又到一年清明。在哗啦啦的雨声里，继续进入失神的空灵中。望着远处曾经办公过的大楼，初见的起点，想起了提前下线的好友R，浮现画面却是最后一次聚会的挥手告别、相约再聚，怎曾想过那是后会无期。
期间经历了很多事情，对于这个事情只是潦草记了几笔。有几分还难以接受，有几分想延长时间缓冲，也有几分被生活忙碌碎银几两牵绊，也可能是惯用心理逃避战术…总之，时隔一年多才能情绪稳定地去回顾这个事。
仅以小记，无以为忘。
(一) 生死无常
在回忆和手机上零散的文本记录中反复挣扎
2024.06.20。午间休息时，老王突然告诉我R生病了，问我知不知道，已经住到QZ一院NCU中。NCU？没听过的缩写，看着跟ICU还很相似，有点焦躁。找共同朋友们问了也都没什么消息，没有其他联系渠道，看了朋友圈也只有06.05时端午的龙舟赛动态。从老王这边了解到是亚急性自免脑（自身免疫性脑炎），说是一开始都误以为是感冒了。微信上给R留言打算去看望下，过了许久，他老婆答复是病房无法探视，只好简单留了我的电话，看是否能帮上什么。工作之余也去查了自免脑的一些信息，应该、大概率会是个好的结果。
事后回想，这个时候就没去考虑糟糕的情况。为什么呢？是吉人自有天相，或者是一种我的朋友们都应该死在我后面的错觉？ 想来想去，更大的可能性还在于没有经历过同龄人、好友的故去，完全没有心理上的建设和预期。 以自己一贯悲观向上的思考逻辑，不曾想应该是下意识的未敢想。
2024.06.25。家人车祸住院，连夜赶回老家。
持续的琐事已经无心其他，晚上熬夜白天上班，日夜劳作昏昏沉沉。 期间有去关注了下进展，但是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。上班之余心情渐渐沉重。
2024.07.11。老王说，R人还没醒。
其实这时候已经感觉不大妙了，只是思来想去，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。 悲观之下，一边想着R前司股票账户如何找回密码转给他家属，一边已经在回忆初高中时对自己假想的各种终局了。
2024.07.29。老王找关系打听到，R已经转到省会协和，但医生已认定其脑死亡。一瞬间的恍惚，这个消息沉重的有点喘不过气，在工位上已经坐不住了，拿手机打字手指都有些发抖。在群里和前司小伙伴说了这个事情，大款找关系二次确认，小结是呼吸衰竭和肝衰，没有标注脑死亡。
会保持植物人状态一直躺着吗？还有机会吗？？我还能做些什么？？？ 我不知道。也只能安慰自己，至少人还在，还是有可能恢复的。
大款翻出了他结婚时的请柬，再看了一遍，我也好心酸，视线都有些模糊了。
想起了R婚礼时，看着他在台上，迈步前行时手脚僵硬的紧张与窘迫，大家在台下笑成一团，这都是有画面感、色彩鲜亮的记忆。越想越悲伤。
2024.07.30。上班时DJ跟我说，昨晚人已经没了。已经麻木了，脑子一片空白，已经无心工作。和小伙伴告知了这个信息，此时此刻，觉得文字已经无法传达众人的心情。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当天就去奔丧，先打听了下他们当地的风俗，确定可以，决定下班后就和DJ去R老家。
线上和小伙伴聊的时候甚至考虑到，之前听R提过，他老婆和他老爸关系一般，想太多之余我一度想要把金银钱拆成两份给。想想还是打电话听下我爸的建议，说我瞎搞，习俗上没有这样的，他们内部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。想想确实是这个理，取钱后还是包成一份了。
一路上和DJ闲聊。DJ作为R的同学，我也听他讲了一些他们过往的交集，毕业后R也还是那个深夜可以联系上、帮助他解决问题的老同学。不知道DJ更多的是吃惊深夜能联系上、还是可以深夜立即就把问题搞定了？
晚上到了SH，看到了R的遗照还觉得有点假假，像是学生时期的照片？仿佛只是来到了一个剧场，下一刻还会突然跳出来吓我一跳。直至看到了白事花圈与灵堂，对于这个事情才渐渐有了实感，联想到音容宛在这个词，真的，还能回忆起R的音色，还有他爱唱的方言歌。 和小伙伴们汇合，才知道其实我们都没有看到他最后一面，来的时候都已经盖棺了。路上已经摆出了许多桌子，大家围坐着出神。这时候反而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，可能都还没有回过神，麻木。
我一边听着四周乡邻、同学、朋友的方言闲聊，极力捕捉有用的信息；一边又对于周遭除了惋惜之外的嬉笑怒骂不知该如何吐槽。也是在这时候发觉，曾以为我在老家环境培养出的生死观念依然有缺口。是我常年在外、对乡土的生死教育熏染还不够，还是因为关系远近差异导致的感受不同？一时间有些无从适应。生死看淡的境界离我还有些遥远。
等回到家已经很晚了。洗澡前还去刷了以前林林总总的视频照片，唱歌、搞怪、聚会、吃CC特供甜筒，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，在厕所里笑着笑着眼泪止不住掉下来。视频越欢乐，此情此景越是令人悲伤。
恍惚间自己的总结就是：啊，人真的没了。腾空脑子后瞬间关机，秒睡。
2024.07.31。凌晨时，R的朋友圈全部开放了。
当时，我甚至凭着回忆之前和R的交谈，还翻出了他的个人博客。又是一阵心酸，他文章的字里行间也是没有平日里表现的那么乐观。 那时候我还想着是不是要联系家属帮忙保留这个博客，没有续费铁定要凉。可是，这算什么呢，电子墓碑吗？家属不知道这个，再看一遍强化伤悲吗？ 然而我还是找个脚本给归档了，我也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，想做就做了，哪怕只是保留一种可能性。
闲聊之时，似乎我也从来没问过他：你会觉得，这个游戏好玩吗？ 听不到了，大概率会是好玩吧，依我对他的认识，他是认同世界因你而温暖、因你闪耀的类型，父亲和姐姐，一直是他的救赎。
（2026.04.05，确认博客已无法访问）
2024.08.01。出殡。一大早赶赴SH。
出殡路途漫漫，走了好远，我也不知道想了一路的什么，各种念头纷飞随遇而安，两脚跟上就好了。在路上看到R的孩子，小小一只，还不懂离别伤悲。哀叹。 诧异的是，仪式最后直接停灵在某个地方就结束了，而不是直接到殡仪馆，还是有一些的风俗差异的。
回程在村庙小憩，小伙伴还在纠结要不要去看望下他家人，最后还是没去，徒增伤悲。
从XM这边才了解到事情的经过，回忆版可能有偏差。最初R是持续了一阵的感冒症状，后面他自己开车去镇上的医院看，但是在医院就晕倒了，被转送到QZ一院，期间有一次短暂清醒，但是没多久又昏迷了。若干天后转送省会协和，各种药都用上了，效果不佳。最后医生沟通时就明说了已经没有什么希望，再这样继续下去都没什么人形了，家属最终决定转回QZ，然而在转运路上就没气了。
历时四十几天，R提前下线了人生这场游戏。
(二) 生死有命
R是毕业后带我的Leader。刚毕业时那几年的快乐时光实在难以忘怀，未曾想过还没到公司报道就要先下载游戏，第一天上班就要加班，第一天加班却是在打比赛玩游戏，最后我所在的队伍还拿了第一名！ 总之，那是未曾想过的轻松愉快开局，吃饭时都是两大桌的热闹，像是个大家庭。该工作工作，我和R对着开发版搞到夜里两三点，我都要回去睡觉了，他还在那里捣腾，甚至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；该吃喝就去玩闹，聚会瞎逛少不了，午休间隔都有精力从岛东跨越到岛西吃个饭再回来，不休息了；也相互见证了人生中的里程碑，见证了各自的婚礼（此刻我又想起了他在YB婚礼上的献唱，心里酸涩难明）。
来不及更多交流。上次约饭的时候还在说要找时间去看他的办公场所，到了SH却再也没人来为我介绍他的工作场所、炫耀他做的项目。想了下我和R有不少相似的点，我充分理解那种半夜能随时被call到的感觉，毕竟我也是经历过好几次大半夜折腾Homelab/软路由到崩溃又窸窸窣窣哼哧哼哧重装的人，只是除了系统告警外也没什么人在半夜call我，反倒是我因为一个自动化工具有一次在夜里找过他，他直接电话过来聊思路了；也能感受他自己写了个流媒体服务器自用的愉悦、在AI时代来临之前古法体验Flutter的魅力与性能坑、也一起吐槽在cc婚礼聚会上吐槽Uniapp上踩过的坑…其实负面情绪上也有点接近，看了他的博客之后更有这种感觉。所以也隐隐觉得，R对人生的探索过程，就是我未来的一种可能性参照，虽然跟他聊这个话题时，R一直强烈建议我不要走他的老路。我会重复他的老路吗？可能，终究也只有一条路吧，这就是命？
可还是充满遗憾。出殡路上徒步中，有一段走神就是在换位思考，觉得财产分配之类的他也不会多么在意，父亲也还有姐姐照顾，最遗憾的大概还是小孩了。小小一只，我们几次聚会时他也会炫他的娃，会骑车了牛啤轰轰之类的…可是这小小一只到长大成人，经历再多风雨都会少了一把伞，太小了，太早了。R少了一把伞的过往又要继续重演一遍，这也是命吗？
生死有命吗？我不知道，看着数理，说着概率，念着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同样爱看小说的R，大概也不满意这样的剧本命运吧，会有下一集龙王归来吗？再来邀战你纵横峡谷的阿珂，炫耀消消乐全国前十的媳妇，再来倾诉家长里短压力委屈，再来吐槽技术瓶颈版本巨坑？终归我还是永久失去了一位好友，大概这也是我的命。
(三) 向死而生
觉得R的事情对我冲击很大，这样跟我相似的人、相似的轨迹，仿佛是有谁在这场游戏之外提醒着我什么，是在提醒这场游戏目的吗，人生有何意义？这一年多我又时不时在思考这个问题。我可以给自己许多种答案，但是都不能令自己满意。但是渐渐也开始觉得，很多功利性的事情变得没有意义。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，我应该顺着联系去更靠近相邻的个体，还是去探索更多未知的整体？至少，不愿让我的这场游戏变得不好玩。
该说什么呢，我是个念旧的，对时间流逝反应迟钝，十年不见也还能回想起当年的心情和点滴。可是人生中能有多少十年呢？在还能动弹的时候，我应该多去看看，多去聊聊。也不排除这是上了年纪的后遗症之一。 总之，人生有限，见一面少一面，当年挂在嘴边的口胡竟一语成谶。不管怎样，家人朋友们，你们还在就好。请保持存续，截流更多可能性。
下次再会。